小镇夏天关键词:蓝莓野泳小艇羊羔 童言专栏

六月,气温还在十几度上下徘徊,要是遇上阴雨天气,早上起来时还得裹上毛衣毛袜子。然而夏天的颜色却尽情舒展开来了,天空很蓝,蓝得像熟透了果子,稍微一碰就会流出蓝色的果汁。树木一夜间就从小心翼翼的春芽长成深沉雄伟的绿叶,连带地上的影子又斑驳起来。路边为数不多的长椅上,总有行人走着走着一坐上去,就为了拼命吸收缺乏了一整年维他命D。那些我在冬日里哭泣着走过的道路,现在都是条条光明平坦的大道,可爱得让人想狠狠地捏一把。

两个孩子六月中就开始放假了,高福利的瑞典给13岁以下的孩子提供托管服务,依然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五点,贯穿整个暑假。不过,为了减轻学校老师负担,也为了鼓励孩子和父母共度假期,瑞典法律规定,一年当中,小朋友必须拥有二十天与学校无关的假期。

孩子爹自告奋勇趁着假期带孩子们去葡萄牙玩,我之前去过,便决定独自留在家里,照顾小猫之余,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尝试内观的感受。然而要达到真正的内观,即切断和外界交流的一切途径,我承认自己做不到,每天的生活,必须依赖电脑,手机,网络来填充。但我安静下来了,嘴巴这个机器被我切断电源,从早到晚都无需张口说话。我提前囤好了食物,安心宅在家写作,刷剧,做瑜伽,不用为孩子团团转的时间,顿时变得如此充裕,我可以随意挥霍。

我本来打算就这样如僧人般度过这只属于自己的假期,直到某天朋友发来信息:小镇的夏天,是怎么样的呢?

“没什么好玩的。”我回复,完全出于惯性,因为过去一年每次有人问起小镇的娱乐生活,我都如此回答。可放下手机想了想,又觉得这种说话实在有些偏颇。小镇遇上夏天,其实是一年中最能碰撞出美好的时刻。

作为森林覆盖率高达70%的国家,瑞典到处都是森林,一到夏天,繁茂的枝叶间就会蹦出无数野生小果子,蓝的,黑的,粉的,红白相间的,就像散落了一地的碎碎珍珠宝石,在森林里隐隐发亮。野果子里,其中以蓝莓最为普遍,农产品网站上,到处都是业余采摘蓝莓人士的成果,四百多克朗就能买整整一水桶的蓝莓。

小镇也不例外,只要走进附近森林就能遇到遍地生长的蓝莓。我更幸运,花园里附带着大自然赐予的野生蓝莓灌木丛,开门即得。写字写累了,我会套上水靴,拿出采蓝莓三件套,一头扎进蓝莓丛里。

首先派上用场的是手提耙子,虽然从未有人考究过是谁发明又或者是哪国专利,但在瑞典,这件工具就是“家”传之宝,只要夏季蓝莓出现的地方,就一定会见到男女老少提着。瑞典人没有给这件重要物品起一个高大上的名字,而是直接叫Bärplockare——用来采莓的东西。我姑且擅自作主,取名为手提耙子,因为其原理和耙子差不多,内置耙齿准确穿进蓝莓丛,手一拉便自动将果实和大部分树叶分离。至于其形状,则像个手提化妆盒,很轻便。

近距离观察蓝莓,我发现还长在枝叶上时的蓝莓其实是粉蓝色的,果实外包裹着一层近乎发白的绒毛,特别鲜嫩。一旦蓝莓被摘下,果实马上失去那层光泽,只剩下谜一样的深蓝色。

待小箱子里的蓝莓达到一定数量,即可倒进桶子里。一整个水桶大约能装6-7公斤的蓝莓,经验丰富的可能在森林里花个一两个小时就搞定。只是蓝莓丛只长到近膝高度,采摘时腰必须一直弯着,很容易累,我最多采半小时就尽兴了。

正式享用蓝莓前,我必须把所有果实倒进筛子里,晃一晃,刚才掉进手提耙子里的小树叶大部分会顺着缝隙掉走,剩下的,就用手挑出来。这个过程很考验耐心。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,女主角拜师学厨艺,师傅想考验她的耐心,让她从一个装满红豆绿豆的碗里一粒一粒地把两个颜色分出来。女主角最后没有耐心,干脆放进去一块煮成糖水。

我也是没有耐心的人,很想忽略那些参杂在蓝莓里的小片绿叶,直接打包放进冰箱。但彼时坐在石阶上,眼前只剩下简单的蓝天,绿叶与阳光,仿佛是平面直角坐标系,重新定义了我的三维世界,时间可以随风消散。我愿一直坐在那里,和手中圆圆的小蓝果子对话。

摘菜蓝莓也促进了我和邻居或朋友之间的情谊。花园里的蓝莓太多了,我邀请邻居过来一起摘。又或者我摘好了,把蓝莓当作礼物送给朋友。每次看到她们发来的做好的蓝莓蛋糕照片,我都觉得特别满足。

夏天一到,小镇的游泳池就关闭了。这实在有点遗憾,过去半年,游泳馆是我在小镇最喜欢的地方,几乎每周都要到那儿打卡三四次。

我喜欢游野泳,这个爱好可能遗传自我的家族,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几位伯父,全部都是在珠江河里游着野泳长大的。直到今天,我那快80高龄的伯父,依然每天在珠江里畅泳。我只在广州游过一次野泳,实战经验都是在瑞典的湖泊海洋里积累起来的。以前每年回来度假,无论水有多冷,我都奋不顾身地跳进去。游野泳,应该是我对瑞典夏天最大的期盼。

小镇临湖而建,游野泳自然不成问题。我家附近,就有两处沙滩入口。近一点的游泳处,同时也是一个露营基地,假期一到,挂着外国车牌的露营车进进出出,丹麦的,德国的,挪威的,甚至捷克,游客从远方来到小镇度假。

我则更喜欢远一点的那处小沙滩,水面更开阔,也更多本地人光顾 (小小的小镇也存在鄙视链)。但我发现瑞典人其实很胆小,只有气温高达三十度那几天,他们才愿意到沙滩上来晒太阳。气温稍微回落一点,又或者刮点风,沙滩就冷清下来了。

这倒是我最享受的时刻。我一般下午四点骑车从家里出发,一路从市中心进入郊区,四十分钟即可到达。一个人游泳,一切从简,用毛巾把自己像吐丝的小蚕蛾一样包起来,手脚并用,上下蠕动,不一会儿就变身为游泳小将了。

七月的水,时不时还有点凉,20度左右。就算再暖和点,也永远达不到东南亚海洋那样,人可以大摇大摆地淌水。在北欧游泳,我需要深呼吸,倒数,从十数到一,再从十数到一,这才能下决心奋身一跃。大海里的水比湖水还要低上几度,幸好我已经习惯了,有时候水暖和点还觉得没什么挑战性。

刚下水时,人会因突如其来的冰冷而本能地倒吸一口气,不过很快,身体就会习惯这样的温度,渐渐如雪糕般融化,渗透至水的深处。从外表看,湖水平铺直叙,无需揣测,而我身体能感觉到的水,却是折叠的,充满惊喜的,就像一件大衣,缝了许多暗格,左边打开,几条小鱼游来,右边打开,不知名海藻软软滑过脚尖,还有水温,一会儿冷一点,一会儿暖一点,就像来自水的喜怒哀乐,肆意与我诉说。

出水时,身上出现污泥点点,来自湖水的印记。介意的话,在旁边的净水花洒冲掉就好。我是无所谓的,又把自己包起来变身,骑车原路返回。路上遇到一小片覆盆子树丛,我停下来摘几粒,塞进嘴里,齿颊间顿时充满丝丝甜意。

小镇游泳池八月二十二号才开放,到时我会回到泳池,四四方方,规规整整。但我想,或许秋天阳光充足时,我还会骑车来到湖边,就为了看望这片安静而自由的水面。

瑞典劳动法规定,只要雇员工作满180天,即可享受五周带薪假期。悠长假期,许多人都喜欢全押在夏天。遍地宜家打工人的小镇,每年七八月,人们不是在休假就是在去休假的路上。

我的邻居苏西一家,决定把假期攒到圣诞节,好回去新西兰探亲。苏西的丈夫在宜家工作,他更喜欢这时候的办公室氛围,人少,会议少,能专心处理事务。苏西是自由插画师,工作步调和我差不多,我们经常一起约午饭或运动。

一天,苏西邀请我和他们一家三口坐船出“海”——在小镇,湖即是海,镜头拉远来看,湖的面积达47平方公里,容不下百川,但也足够遨游千里。至于船,则是苏西家的私人小艇。

这听起来极尽奢华,却是不少瑞典中产阶级都能负担得起出游工具。二手船艇网站根据船只大小划分,标出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克朗不等。只要在瑞典水域内行驶,船主无需考取任何驾驶证或牌照。

几年前,苏西和丈夫从哥德堡以三万克朗购得这艘小艇。因为闲置已久,当时小艇状况整体比较破旧,他们又花了一万多块克朗维修翻新。说来这艘小艇还挺有来头,由伊莱克斯公司出品。对,你没看错,就是全球知名家电品牌。听苏西说,二十多年前,伊莱克斯有意进军休闲娱乐市场,于是造了几十艘木艇,仅在瑞典境内出售。后来也许因为销售不佳而停产,这些限量版木艇最终成为绝版。

我在下午四点到达苏西家,她的丈夫杰瑞已经把载着小艇的拖车固定在小轿车尾部的拖车钩上。杰瑞来自船艇世家,11岁便在他的新西兰老家建造了属于自己的快艇,对船艇的结构运作以及保养都特别懂行。杰瑞说,因为小艇全身为木质,为了避免水腐蚀,最好还是把艇停在地库,使用时才拖至码头下水。

我还是第一次去小镇码头,那儿原来停泊了几十艘小艇。夏天是出海旺季,每隔十来分钟,远方就有小艇驶来靠岸。岸边,杰瑞小心翼翼往后倒车,直到小艇和拖车浅浅进入水面。解开绳索,抽出拖车,小艇就在水中复活了。

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叫”Happy Island”的小岛,名字由来无从考究,苏西说,小镇出过海的人都知道。我对目的地毫不在意,任由身体和小艇一起在湖面跳跃,湖水那么蓝,浪花那么愉快,就算去天涯我也愿意。

到达小岛时,我看到已经有另外两艘小船停泊在沙滩边。他们说着瑞典语,大概也是来自小镇或周边的人来小岛避暑。我和苏西游了一会儿泳,杰瑞则拿出轻便的烧烤炉准备晚餐。一切就绪,我们坐在沙滩,看着远方太阳慢慢,慢慢地落下。

那天,欧洲多国气温爆表,乌克兰依然深陷战火。世界纷纷扰扰,我无能为力,只有带着无限感恩,在凉快而安宁的快乐小岛,心甘情愿地被世间遗忘。

我的假期接近尾声时,朋友Lena要带我去看山羊。我和Lena是忘年交,十多年前我刚入职上海宜家时认识的。那时她从在小镇的总部飞来上海给我培训,之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,直到去年我搬来小镇,我和她更时不时地见面。

饲养山羊的是Lena多年的朋友,叫Yvonne,和Lena一样,去年刚退休。在瑞典,退休工人一般生活最忙碌,Lena的日程表上每天都排了至少三四件重要代办事项,旅行,照看孙子,接待客人。Yvonne也很忙碌,因为她养了17头山羊。

Yvonne的家在森林深处,连导航都显示不出来的地方。幸好Lena开车带我,汽车在瑞典南方的小碎石路上颠簸。我们于中午到达,Yvonne已经在农场上忙活了一个早上,因为来自哥德堡的兽医学生在Yvonne的农场采集山羊的血液和奶液样本。她正在做一项研究,希望证实山羊血液里带着的病菌,同样也能在奶液里发现。如果确认的话,兽医以后就不用给羊羔抽血,直接把奶液作为检测样本即可。

山羊们好像都知道要扎针了,一只只往羊圈里躲。Yvonne和她的邻居两人合力握住羊角,使劲把它们拖到兽医学生面前。抽完血,挤好奶,山羊才能放回圈外的草地。闸门大开那一刻,山羊高兴地咩咩叫。

这样十几个来回,Yvonne在烈日下热得满头大汗,却依然很乐意解答我这个城市人不停提出的问题。她说决定饲养山羊,主要想让山羊吃掉她家草场里疯狂生长的草。那是一片能盖上好几栋大房子的草场,听Lena说,Yvonne年轻时就在这里养过几匹马。

在瑞典,小镇这样地广人稀的乡下地方,只要家庭条件允许,不少人喜欢畜养家禽畜牲。四年前,Yvonne购入五只带羊崽的山羊,开始了饲养山羊的副业。我看到她还养了三条大狗,几只走地鸡。

“还好。”Yvonne解释,照顾山羊其实挺省心的,夏天放它们在草地上吃草,只需提供饮水水源。冬天,山羊养在室内,喂它们吃饲料就好。不过去年,一只母羊生下羊崽后不愿意靠近喂奶,Yvonne手把手用奶瓶把羊崽喂养拉扯长大。

午后一点,采集工作终于结束,Yvonne回到厨房拿出新鲜草莓招待。Yvonne说,到了秋天,她会把15头羊全送去屠宰场,羊肉产品在那儿包装好才送回来。到时,她会拿到市集上卖。

写下这些文字时,两个小朋友已经平安到家,我的单身假期也随之结束。但我依然摘着蓝莓,到湖里游野泳,只有100天的小镇夏天,我想把它拉得很长,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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